做個大樹無用之人

寫於2022年11月20日

全球景氣低迷，通膨物價上漲，窮忙族更忙，生活依然捉襟見肘，看不見希望，沒有未來的新世代掀起一股躺平風潮。

而中高齡失業，又加上疾病纏身的我，在這股風暴中，更覺艱難，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壓力，逼迫著我不斷加緊腳步，學習新技能，創新研究，無非就是怕自己趕不上變化，而更加窮困。

我沒有選擇躺平，卻過度勞累，終於病倒，無法上班賺錢，只能宅在家創業，盼望有朝一日，能夠不再為金錢苦惱。

於是，長年的自耕自食抵擋住荷包縮水，及物價持續上漲的壓力，至少吃自家種的天然蔬果，身體日漸康復，精神富足，幸福的感覺滿溢心中，消弭內在的擔憂恐懼，而不再心慌意亂。

遙想當年，三十初頭，卻生了場重病。回到南部調養，身心尚未康復，娘家竟遭逢巨變，不得不返回娘家處理。

多年後，歷經母親往生，父親失智，二姊病重的重重磨難，後續的生活安排妥當之後，終於得以放手，準備重回職場就業。豈料中高齡失業，再度使我面臨必須參加職訓的學習壓力，培養第二、第三、第四…無數的專長，才能應付數位化、資訊時代的電子商務、互聯網種種職場變化。

對我而言，這些都是陌生的專業領域，得不斷培養自己各項新的技能，還要考證照，以備就業的需要。

於是，在與年輕人競爭工作的壓力下，養成不斷學習，不斷讓自己成為多方面技能的人才，而努力考取一張又一張的證照，然而，有了證照，卻沒有足夠應付職場的專精技能，再加上體力與反應不如年輕人，在一次又一次面試中落敗。但這更加讓我求新求精、不服輸的性格，迫使我不放過任何學習的機會，而一心一意想要成為社會有用的人，獲得一份工作，賺取基本的生活費用。

就這樣，長期地自我要求，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的失敗經驗。面對失敗，耿耿於懷的我，更加汲汲營營，想要謀求一份工作來肯定自我價值的心，反而讓自己非常疲憊，而失去了生活的重心。

後來，再度生了重病，不得不從職場退回家裡，好好休養，但這顆心依然沒有放下執著，不斷鑽研新知，訓練自己的能力，無非是希望能夠證明自己仍然是個有用的人。

可是，某一天，一閃而過的念頭，才猛然醒悟，止息我這顆向外奔馳的心。

當時的我正在整理菜葉，由於我們自耕自食十多年，吃著自家種的菜，摘回的天然蔬果都是由我處理。

那天，我照往常埋頭撿菜葉時，我心裡突然有個念頭閃過：「我沒用」、「做沒用之人」。然後，又一個念頭是《莊子.逍遙遊》「大樹無用」的四個字。

就在這個想法閃過的當下，我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，這個反應令我訝異。

事後，我去查閱《莊子》原文，看了白話解說，大意是：「小有小之用，大有大之用，就像這棵大樹，當然不適合做桌椅櫥櫃，但為什麼不拿來種在超越俗世的鄉野間，每天在樹的四周悠閒散步，累了就睡在樹下，這不也是它的用處嗎？」


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為了成為一個有用的人，是如何勇往直前，無形中承受極大的身心壓力，而且沒有真正享受現在這樣閒適自在的生活樂趣。

我對於自己「沒有用」這樣的感覺是非常恐懼的。從小的教育就是培養自己成為社會有用的人，所以，我不容許自己沒有能力，只能在家裡做這些簡易的家務事，在我的心裡，「有用」、「沒用」是有分別的。

我覺得這些瑣碎而微不足道的家務事，因為沒有酬勞，無法創造財富，就沒有辦法賺錢，是「沒用」的。

因此，當念頭提醒我接受自己「沒用」時，心裡還是有不小的失落感。後來，我讀了這篇《莊子》的文章，深刻體悟到「大樹無用」的意涵，這顆心就放下執著，面對生活也不再有壓迫感，而能夠享受當下的清閒。

很小很小的時候，我們就被要求成為一個「有用」的人，這一生都在努力學習，不斷進修，增加技能，但瞬息萬變的時代，永遠趕不上時代的腳步，挫敗感如影隨形。一次次的失敗，讓自己變得焦慮不安，身心壓力很大，憂鬱症不知不覺就上了身，再怎麼調養身心，仍然有千斤萬斤重壓在自己的身上，卻不明白真正的原因何在？

《莊子》的無用論，並不是否定「有用」，而是當一個人不斷向前行的時候，或許回頭轉身，停下腳步，會看見人生的另一番風景，而回到身心自然的狀態，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態度。（我在Youtube上傳了<我讀莊子>的影片，可以參考。）

相信會有一番新的領悟，也就能放慢生活的節奏，享受當下的幸福。

於是，學會放下，做一個「無用之人」，清風明月，常伴我心，帶領我們迎向閒適的生活。